刘冕不动声色的思索了片刻,对黑齿常之道:世伯,此等事情你也不必往心里去。
很明显,这是有人在暗中操纵。
说是让阁部宰相推选,实际上已经内定了人选。
老夫也正有此等想法。
黑齿常之再叹一声,摇头叹息道,大唐这是怎么了……一个贩药的商人、和尚、面首,居然……刘冕微笑不语,也没有去阻止他。
这等言语,在如今白色恐怖的洛阳在哪里也不敢随便说。
看来黑齿常之已经是憋屈得有够厉害了。
罢了,不说了。
老夫现在自身难保,还操心这些干什么呢!黑齿常之自嘲的一笑,连声叹息道,我还是谨小慎微的好,你说呢?说得是。
刘冕算是看出来了。
黑齿常之对这个左卫大将军非常的感兴趣。
只是他也清楚,自己如今并不受太后信任。
别说是就任这个大将军,能否继续留在朝堂上都难说。
表面上看他现在是主管军事的宰相,可是左卫大将军的人选都轮不到他来说话,也的确是有够憋屈的。
刘冕微笑道:世伯,你也是经历过大风浪的人了。
如今时局诡谲,君子当终日乾乾,以待潜龙腾渊之时。
一时的憋屈,就暂时忍耐着吧!嗯……黑齿常之长长的吐着气,低眉沉思。
刘冕感觉到,黑齿常之似乎是有话要说,却又不想说出来。
他自作猜度,恐怕是黑齿常之看到我与薛怀义、太平公主的关系不错,在太后面前也挺受信任,大概是想借我这层关系让他就任左卫大将军……刘冕暗自苦笑,我若有此等本事,还不自己去当了吗?左卫大将军,中央军区司令官。
从资历、声望、能力上讲。
实在没有人比黑齿常之更加合适。
可如今是非常时期,忠诚可信比能力资力更加重要。
武则天当然只会让她最信任之人出任此职。
薛怀义这个枕边人,当然是最合适不过了。
如此说来,薛怀义这个草莽玩艺、面首男宠,大概就快要正式粉墨登场,步入大唐的朝堂之中了。
这时刘冕也想起,在许久以前、当初在长安给刘仁轨办葬礼的时候。
薛怀义就曾经提起太后想让他从军旅发迹。
当时薛怀义还找他借刘仁轨的兵法来看,为今后从军做准备。
照这样一分析,薛怀义从军已是武则天早有预谋的事情。
可是,他如今毕竟只是一个大和尚,武则天用个什么样的理由破格提拔他呢?刘冕决定,明天造访薛怀义。
这样一个举足轻重的人物。
是正是邪并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,他将来必有利用价值。
八面玲珑也好,阳奉阴违也罢。
刘冕认为,自己初入朝堂中枢,很有必要团结一切可团结地力量,为自己经营出一片立足之地。
无论如何。
只要自己的信念不丢失一切皆可心安理得。
第二日清晨,刘冕特意从前些日子举行烧尾宴时。
来宾们赠送的礼物当中挑出一只玲珑剔透的玉马带上,前往洛阳白马寺进香。
东汉时,两位印度僧人迦叶摩腾和竺法兰来到洛阳,带回一批经书和佛像,并开始翻译了一部分佛经,相传《四十二章经》就是其中之一。
当时的皇帝汉明帝命令在首都洛阳建造了中华第一座佛教寺院,以安置德高望重的印度名僧,储藏他们带来的宝贵经像等物品。
当时驮载经书佛像地是白马。
故而此寺被称为白马寺。
从此以后。
白马寺成为中国佛教的祖庭和发源地。
武则天让薛怀义出任白马寺住持,用意非常深刻。
李家是尊道教的。
而她则要利用佛教来宣扬自己,从而达到影响民众的目的。
薛怀义这个不起眼的大和尚,在武则天地政治大计中其实扮演着非常重要的角色。
白马寺位于洛阳城东二十余里外,占地广阔雄伟磅礴,气势非凡。
武则天迁都洛阳后几次将这里翻修,花费了大量的人力与财力,将白马寺建得比长安大慈恩寺还要华丽方才罢休。
从南往北,依次有五座大殿,分别是天王殿、大佛殿、大雄殿、接引殿和毗卢殿,以及数重院落,那便是寺中僧侣与往来香客地客房。
其规模与气势,简直堪比皇宫。
据闻,白马寺中如今至少有三千名僧侣,全由国家出钱在养济,同时还能收受不菲的香油钱,而且不用交税甚至还有田产发放,僧人的社会地位也空间提高。
有许多人挤破了脑壳也想到白马寺来当和尚,传来一时之怪谈。
清晨之时,白马寺中就香客云集,四处清烟袅袅佛号吟吟。
刘冕带着三两仆从到了天王殿前,和众多善男信女一样敬过了香,就到了功德箱前。
他随手拿出一锭金子扔到功德箱上。
守箱子的小和尚顿时双眼发亮,对刘冕连连稽首打揖:阿弥陀佛,施主功德无量!刘冕再拿出一锭金子:我这里还有更大地功德。
不过,要请小师父替我帮个忙。
施主请讲。
我想求见贵寺住持怀义大师。
薛怀义名字的由来,其实是一个赐姓薛,加上法号怀义。
刘冕说道,请小师父代为通传。
说罢,就轻飘飘地将那一小锭金子扔在了小和尚身前的功德箱上。
敢问施主法讳?小和尚按住惊喜,平声静气道。
小姓刘,名冕,字天官。
原来是刘将军!小和尚颇为惊愕的抬眼认真打量着刘冕,将那锭金子拿起塞回刘冕手中,将军请稍候片刻,小僧马上就去请住持大师前来!说罢行了一礼转身就走。
刘冕将那锭金子在手里抛了一抛暗笑道:省钱了。
刘冕这样低调的来见薛怀义,其实也不是故意做作。
如今薛怀义的身份敏感,许多人都想来巴结讨好一番,但又有所忌讳会触及太后的。
因此刘冕也有意不作声张,免得传到太后耳目之中,引起不必要的麻烦。
少顷过后。
那小和尚快步跑来低声对刘冕道:请刘将军随贫僧去毗卢殿禅仗院奉茶!多谢,请!白马寺挺大。
毗卢殿在最北面的僻静之地。
刘冕跟着小和尚在寺中走了许多方才到了这里。
走进一进禅院院落,便见薛怀义站在一间禅房门口呵呵直笑:刘将军远来,贫僧有失远迎,恕罪恕罪!旁人自觉地退下,刘冕呵呵直笑地迎上去:薛大师,你可真是会享受。
这毗卢殿禅仗院地处优雅环境幽僻。
实在是修身养性的好去处呀!见笑见笑,请!薛怀义颇为热情地将刘冕请进了自己所住的禅房。
刘冕入内一看,这里面还真是别有千秋。
本该是简单朴素的禅房,里面却是装点得华丽异常。
地下锦毯壁上名画,宫闱绦疏锦被花榻,头顶的琉璃灯盏也非寻常可见。
室中四处可见奇珍异宝玉石古玩。
一阵流光溢彩。
哪里还是和尚住的禅房,分明就是暴富之人的藏宝阁嘛!刘冕有点恶作剧的在想:难不成武则天来了白马寺,就和薛怀义睡在这间房里?嘿!薛怀义请刘冕坐下。
先取来一壶好酒大咧咧地道:来,宫中佳酿,你绝对没有喝过!这还是当年高宗皇帝令人藏下的,绝对珍品!那酒倒进琥珀玉杯中。
泛起一阵浅蓝色的幽光,分外浓香。
二人举杯小酌一口。
果然清冽香甜无以言状,世间难得一见的好酒。
薛怀义异常满足的啧啧道:小可住在这等清苦之地,也没别的想头了。
唯有吃好喝好睡好,否则就太对不住自己了。
薛兄自然是会享受。
刘冕拿出那只玉马随手把玩了几下,本来想送你件玩艺。
跟你房中地珍宝一比起来,它实在太寒碜了。
还是砸了的好。
别!薛怀义急忙一伸手将玉马抢了过来抱在怀里,呵呵笑道,兄弟送的东西。
那就是一双草鞋也价值万金。
更不用说是此等难得一见地玉马了。
谢啦!刘冕暗笑,薛怀义这人混迹于商旅这么多年。
一双嘴皮子端的厉害,会说话。
兄弟今日来访,小可真是幸甚。
薛怀义在这里难得遇到一个能说话的人,颇有几分欢喜,来,今日就让小可做东,兄弟定要不醉不归。
我都说过多次了要你来寺中玩玩,陪小可这可怜人说说话解解闷。
哎呀,你今日终于是来了。
刘冕呵呵直笑也不推脱,和薛怀义一杯接一杯的喝着绝世佳酿。
像此等难得现世地佳酿,随便一杯的价值恐怕都能让普通地一户人家过一年。
薛怀义的小日子端的过得奢侈。
酒喝到一半,刘冕言道:薛兄。
小弟今日前来可不只是为了讨你的酒喝。
兄弟有何要事?薛怀义也认真道,咱们之间就不必客套了,我也不喜欢那等繁文缛节。
有话直说最好。
好。
刘冕展颜一笑,我是来考一考你,《正则兵法》学得如何了?呃?薛怀义当真始料不及,愣了一愣神哈哈大笑道:惭愧惭愧!自从兄弟赐我宝卷之后,一直忙于编修佛经,居然一直还没来得及拜读!哎呀,真是太对不住兄弟的一番美意了!哈哈!我就知道!刘冕大笑起来,你这花和尚,还会当真静下心来看兵书吗?薛怀义也是聪明人,眼睛一转便道:兄弟今日何故突然提起此事?刘冕故作神秘:我是替薛兄担心哪……有何担心?薛怀义倒有点紧张了。
刘冕继续神秘微笑:万一你哪天就真的当上了大将军,对军事一窍不通。
恐怕不好。
哦?薛怀义面露惊喜,低声道,你可是……听到了什么风声?没有啊!刘冕再傻也不会出卖黑齿常之,一脸愕然的道,我都好些日子没上朝了,全然不知朝上发生了何事。
薛兄,莫非你已经知晓某些事情?呃……不知,小可不知!薛怀义尴尬的摆了摆手。
呵呵笑道,不过兄弟提醒得极是。
小可是该好好拜读一下兵书了。
还有,纸上谈兵终非益事。
小可还要向兄弟多多讨教军旅之事,望兄弟不要推辞!这还用说吗?刘冕笑道,小弟当然不会有任何推辞。
如今朝廷正当用人之际,多一个可用之将才,也是大唐地福分。
不是吗?那是那是!薛怀义被不轻不重地拍了个马屁,顿时喜笑颜开举杯来敬刘冕,那小可就先谢过刘兄弟了——请!刘冕已然断定了一件事情:武则天肯定给薛怀义交过底了,让他就任左卫大将军。
这件事情,看来已是板上钉钉,只是时间的问题。
这很荒谬。
但是……它就是事实!既然无法改变,就不如坦然接受。
如果薛怀义当真当上了左卫大将军,那他手中就真有实权了。
会成为左右洛阳时局地大人物。
武则天让他接手洛阳的军务,是否在暗示她自己已经有点心急,想登基称帝了?刘冕不动声色继续和薛怀义推杯换盏。
薛怀义地心情看似很不错,酒量也很大。
一杯接一杯的喝,全无顾忌。
桌上也陆续呈上诸多酒菜。
全是精致的肉食,哪里像是寺院里该有的东西。
酒过几巡,薛怀义的舌头有点大了。
颇为得意的拉着刘冕道:来,天官兄弟。
小可给你看一件好东西。
何物?薛怀义神秘的呵呵直笑,拉着刘冕来到旁边地一间静室,指着一堆佛籍道:便是此物——《大云经》!一部佛经而已,有何奇特?刘冕不解的问。
薛怀义哈哈的大笑:天官兄弟就有所不知了。
这便是我薛某人一世的荣华富贵呀!此话怎讲?薛怀义颇为自豪的道:小可与诸位高僧,花费了极长的时间才编撰成这部《大云经》。
准备献给太后献给朝廷。
此乃当年玄奘法师历经千辛万苦才带回中原地、最重要的一部佛经。
如今终于编撰得成了——兄弟。
何不翻看翻看?刘冕也正好奇,就如他所言翻来厚厚的佛经翻看了几页。
才看了几页。
刘冕心中中暗自震动。
佛经中说,当年佛授月光天子长寿天女为某国女主。
而且,还是两位女王相继统缮天下。
刘冕心中暗自震动:武则天地意图,完全暴露在这部佛经之中了——她真的要称帝了!而且很有想法立太平公主为嗣,来个二女治国!嘿嘿,编绎得不错吧?薛怀义拉着刘冕的手不让他继续翻看了,带他走到了正堂笑道,太后已经见过草本了,对这部《大云经》非常之满意。
想必用不了多久,这部经文就要传遍天下,让天下所有的寺庙相继抄传,让天下臣民都来颂学。
到那时候,我薛某人就真地要成为一代宗师了!是啊,可喜可贺!刘冕大笑的与他恭贺,心道这部经书,恐怕就是薛怀义借以步入仕途地契机!献上这样的经书,可以说是给武则天制造舆论立下了大功让朝廷兴建明堂!薛怀义再而言道,明堂是先秦时帝王会见诸侯、进行祭祀活动的场所,是帝王宣明政教的地方。
到了商周之时,明堂则是帝王祭祀的所在,与天人相接的地方。
大唐如此强盛,洛阳帝都却无明堂,岂能说得过去?太后已经就此事与众臣在商议了。
决定在太初宫中兴建明堂——我薛某人,将会负责这件重大工程,哈哈!刘冕一面与他大笑,一面心中震惊:明堂,古来皆是与宗教息息相关的行政设施。
它还有一个意义,每逢新王朝的建立,都会建起明堂来布告天下……看来,武则天终于是等不及了。
她马上就快要称帝了!第四卷 天命神器 第246章 不是冤家不聚头薛怀义仿佛是喝得有点多了,有点得意忘形的扯着刘冕道:兄弟,咱们男人这辈子,无非就是求个酒色财气。
我冯小宝别的不爱,就爱钱财……刘冕当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。
微然一笑道:两日后左鹰扬卫解散重组。
那笔粮款我会给你送到白马寺来。
嘿嘿,那就……谢过!薛怀义满面红光,扯着刘冕又干了好几大杯。
刘冕却是面露苦色:只不过……前些日子梁王曾找我问起此事。
薛怀义警惕的一醒神:他如何说?他没说什么。
刘冕木讷的摇头,就说让我把钱交给你就是了。
哦……薛怀义若有所思的应了一声,眼睛一阵滴溜溜的转。
刘冕装作突然想起:对了。
末了他叮嘱我一声,让我不要将此事声张。
他说,他与薛兄以及芙玉一起合作做生意的事情,不能宣扬出去。
他还说,这笔钱就暂且存放在薛兄这里,他等风头过了会来取的。
他会来取?薛怀义忿然的瞪了一下眼睛:他当真如此说?是啊,怎么了?刘冕故作惊愕,薛兄……有什么不妥吗?这笔钱……应该本就是梁王投的本钱吧?咳……说得也是。
这的确是他投的本钱。
薛怀义脸上有道怒气一闪即过,但马上镇定自若地笑道:来。
兄弟。
咱们不说这种事情。
喝酒。
此等好酒,可是少见哪!刘冕在白马寺与薛怀义海天胡地的侃了一阵,方才告辞回家。
回到家里方才知道,千牛卫卫所派人来找过刘冕了。
说近两日就要进行左鹰扬卫的重组工作,请他这个大将军回去料理一点事情。
刘冕心忖我就任左千牛大将军也有几天了,一直没在卫所现过身。
的确不像样。
于是叫上了薛讷。
和他一起去千牛卫所。
薛讷的调令已然下达了,就等明天去上工。
刘冕带着他先去一趟卫所,也算是混个脸熟。
二人穿上了战袍将铠,各自骑上马匹来到了千牛卫卫所。
几名偏将和长史司马在此等着刘冕。
一堆公文契书还等着批示。
刘冕将薛讷介绍给众人认识,就带着手下这批人开始处理左鹰扬卫重组、接受回营将士的事情了。
将士们地军籍户档,是由兵部下发过来地。
刘冕留心观察了一阵,自己要的那两百人果然已经在其中。
看来黑齿常之和张仁愿已经提前将这件事情处理好了。
刘冕心中暗自欢喜,就不再管军籍户档的事情。
他的桌上还有一份厚厚地卷宗,全是以前燕然军后勤部队留下的遗留问题。
军饷的分发、粮食的分配,当然最重要的是还有一大笔钱,等着刘冕大笔一挥跟人结算军粮。
这等帐薄。
都是要上承户部留作存根,甚至是由皇帝过目的。
刘冕心中一思索。
我这人情一做就做到底去。
我要让武则天也知道,我照顾过薛怀义发了一笔小财……于是堂而皇之的批示下来——粮款交由白马寺住持:薛怀义!并派了千牛卫卫士马上出城来到左鹰扬卫驻地,将这笔钱提出来运往白马寺。
整整大半天的时间,刘冕就留在卫所里签字、盖章。
左千牛卫一共接收了八百余名左鹰扬卫将士。
刘冕必须亲自一一批示,累到手抽筋。
但一想到祝腾、胡伯乐、魏升、魏晃和越骑营地那些将士们很快就要回来,他又心头直乐。
事情做得差不多了时,千牛卫的老长史仿佛突然想起了一件重要事情,惊乍乍地道:大将军。
属下差点忘了件重要的事情!老何。
什么事情?刘冕问。
老何在自己桌几上摸索了半晌,颤巍巍的将一张折子交给刘冕:这是一份宫中宴席的请帖。
内苑监今天上午派人送来的,专请大将军赴宴。
哦,给我。
刘冕接过来一看,原来是明日宫中大摆宴席,宴请外国使臣。
请京中三品以上宫员随同。
这等事情常见,刘冕不以为意的将请贴扔到了一边,随意的问道:老何,知道是哪国使臣来了吗?好似是……新罗、契丹、奚还有突厥。
他们其实都已经在长安住了一些日子了。
近日才被太后唤到洛阳来接见。
老何认真的说道。
刘冕稍感疑惑:怪不得我一点音讯也不知道。
他心中暗忖,看来这几国是突厥在东北战败之后,一起来谴使修好地。
动作挺快嘛,打不赢了就求和;过段时间缓过劲来了又来骚扰。
这便是如今一些蛮夷之国地伎俩。
遥想太宗当年称天可汗,四方夷狄哪里会有这么调皮,连突厥的可汗都被生擒了。
对付这些蛮夷,最好地办法就是像李世民一样,用强横的实力将它彻底打垮,然后用王道驯服之……可惜,如今的大唐恐怕还没这么实力。
武则天要改朝换代这么一折腾,大唐的许多实力都在内耗中烟消云散了。
若不是大唐国力底子雄厚,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。
虽然武则天也做了许多维护大唐稳定、改善百姓生活状况的益事,在执政能力上也算尚可,可是她所带来的负面影响,倒也不可否认。
区区一个宴会而已,刘冕也没往心里去。
办完了千牛卫卫所的事情便径直回了家。
既然宫中要摆宴并发来了邀请,刘冕也不好缺席早朝了。
第二天。
他穿上武将官袍,和薛讷一起参加了早晨的朝会。
薛讷和右千牛卫地另一令中郎将,代替了刘冕和明侍驾金銮殿前。
刘冕则是和马敬臣等一帮儿武将一起,站在了武将班列之中,立于殿前。
武则天一身玄色青花的长袍,头戴九毓宝冠。
依旧坐于龙椅珠帘后的坐榻上主持朝会。
朝会上商量的事情刘冕还挺感兴趣:关于修建明堂。
刘冕没有插言。
只听一些臣子们相继发表意见。
有人反对,有人赞成。
反对的无非是说大唐刚刚征战连连,国库异常空虚,不宜此时兴建宫殿劳民伤财;赞成的人理由就更简单了。
诸如武三思等人则是大肆夸扬太后圣德、治国有方。
当建起明堂来昭告天下。
最终这件事情还是由武则天拍板敲定了下来。
至于由谁来负责工程,则完全没有拿出来公议。
不用说,自然是薛怀义了。
建明堂之事,表面看来无关紧要。
其实也是武则天表达政治野心地一个重要手段。
按照旧有地陈制,明堂只能建在皇宫三里之外、七里之内,是用来祭祀和询问百姓疾苦的地方。
可是武则天却强制下令,拆除太初宫中的乾元殿,就在它的基址上修建明堂。
称之为万象神宫。
同时,还要铸造九鼎置于万象神宫之中。
她这么做。
无非就是在向所有地朝臣与李家的皇亲国戚们公然挑衅,以显示自己称帝的决心。
谁要是敢在这时候跳出来,那简直就是挺着胸膛往枪口上撞。
结果,就算是表示反对的一些臣子,也在此时乖乖的闭了嘴。
裴炎在前,李家皇亲在后,还有许多被周兴来俊臣等人治死的人,都是前车之鉴。
没有人再那么傻。
非要做出平白的牺牲了。
建明堂的事情议完。
武则天仿佛心情不错,语调也松驰轻缓了许多。
悠然道:今日予在丽日台宴请诸国使臣,凡收到了请贴地爱卿,现在就可以随予一同前往丽日台,共进午膳了——退朝!三品以上的朝臣留了下来,其他人则是毫无脾气地依次退了出去。
武则天也信步走向一旁由金銮殿侧门退到后面歇息去了。
马敬臣凑上来抹了抹鼻子低声道:兄弟,头一次在宫中赴宴吧?是啊,怎么了?没什么。
马敬臣嘿嘿一笑,你会明白一句话的意思:美女如少见多怪。
刘冕不屑的暗笑一声,心道我跑皇宫比跑自家厨房还勤,这还用你说?张仁愿与黑齿常之也走了过来,各自轻松的道:稍后酒宴,我们四人凑在一起也好有个热闹。
行。
求之不得!三品以上大员,如今可是不太多。
诸卫的大将军、六部尚书、一些宰相等人。
大约有三四十余人鱼贯从含元殿里走出来,看到武则天的鸾驾已经摆在殿前了。
稍等了片刻,武则天上了车,其余众臣则是步行跟在她的车队之后,朝丽日台走去。
稍后一行人到了宴会之地,使臣客人们自然还没有来。
武则天于上座坐定,刘冕等人则是依次坐在了左旁的次席,右边地席位是留给使臣们地。
每人一个餐桌矮几,都分派了一名美丽的宫娥从旁伺候添茶倒酒。
马敬臣一双贼眼四下转悠,时时眼冒绿光一阵坏笑。
刘冕见他那副贼样暗自好笑。
丽日台是一个圆形天坛,可能是一个经常举行国宴地地方。
四方皆有龙尾道走上台来,台中开阔可以摆下无数桌几,当中还有一个比较宽广的空地,可以供歌舞助兴。
就算宴请千人也会相当轻松。
无数的铁甲卫士就站在四条龙尾道上值守。
洵日当头微风轻扬,的确是个好天气。
四下里旌旗飘扬曲乐悠悠,显出几分喜庆气息。
刘冕看到,武则天与坐得挺近的武三思与苏良嗣时时攀谈几句,不时发出呵呵的笑声。
看来她心情还挺不错。
也难怪,高宗皇帝死后由她来执政,如今却有北狄诸蛮主动谴使来唐修好,这可是件长脸的事情。
再者。
边疆无战事,她终于可以安心地为自己的登基之路打点了,岂不痛快。
稍待片刻后,皇宫守城将来报,说诸国使臣已到太初宫门外,请求入宫赴宴。
武则天笑逐颜开朗声道:有请诸国使臣!太初宫中的钟鼓楼。
敲响了震荡天地的钟鸣声。
丽日台四周。
九九八十一挺巨大的号角朝天吹响连绵不绝。
声势赫赫。
突厥、奚、契丹、新罗的使臣们,穿着自己民族特有地服装,从太初宫长安门入城。
一行大约有六十余人,前后分成了明显地四个队伍。
在大唐鸿胪寺的官员和内苑监司礼宦官的带领指引之下,排成了队列往丽日台行来。
至从当年刘仁轨平定百济、带百济君臣百余人回朝之后,大唐已经有许多年没有举行如此重大的外交仪式了。
也难怪武则天扬眉吐气心情颇佳。
四国使臣从四条龙尾道上各自走上了丽日台台中,然后由四国使臣首领最先上前,递交国书拜见太后。
随宴地众多大臣也都站了起来表示礼貌。
刘冕有点漫不经心的瞟着那四国使臣,一个也不认识。
无聊之下便打量着他们独特的民族服装。
四国使臣走到堂前来相继见礼,最先发话的是突厥使者。
这人倒是能说一口比较流利的汉话,长得五大三粗两撇胡子高高挑起。
[奇][书+网]整个脸庞就如同老虎一样颇有几分威风。
但听他道:突厥汗国使臣阿史那默啜,奉我汗国大汗之命前来拜见大唐圣母神皇。
说罢拜倒。
武则天扬起双臂朗声道:默啜可汗免礼。
可汗远道而来辛苦了!刘冕心中略微一动:默啜?这人的名字好熟呀……对了。
在代州时听胡伯乐说起过。
这人是突厥可汗阿史那骨咄录的亲弟弟。
如今在突厥也颇有名气,听说行军打仗是把好手,专门替骨咄录执掌军事。
想不到骨咄录居然派他来当的使者……莫非,是有意窥探我大唐地边防与国内军务?默啜又高声赞美了武则天和大唐几句,便递上了国书。
武则天览书后大喜,欣然道:请回复骨咄录大汗,大唐与突厥从即日起永结盟友誓不相侵。
从此罢却兵戈通市交惠。
此乃两国之福,天下百姓之福!默啜抚胸行礼:谢圣母神皇!臣下一定向大汗转达大唐修好的诚意。
在下带来牛一千头。
羊三千头。
马八百匹进献给大唐,不成敬意。
武则天也欣然道:予赐赠黄金千两。
珍珠十斗,美女三十人。
谢圣母神皇!刘冕听得撇了撇嘴:尽作赔本地买卖……尤其是美女!其实这时候国库可空虚了,不知道有多缺钱。
哎,也难怪。
有此优良传统。
泱泱大国礼仪之邦嘛,且能让蛮夷小邦的说我们小气?武则天就生怕出手寒碜了被人笑话。
后来其余三国的使臣相继上前递交了国书,折腾了足有个把时辰才算完毕。
然后他们落座在了右手次席,大唐这边的臣子也都坐定了下来,宴席便要开始了。
朝臣在左,使臣在右,两方人相对而坐,彼此中间隔了大约有一道五六米宽的过道,看得挺清楚。
大唐的宫庭乐曲奏响起来,所有人都或情愿或不情愿的轻松谈笑,席间气氛颇为和谐。
八队宦宫宦女从四条龙尾道上走来,每人手中都托着食盘,逞上来一道道乐香味俱全的美食。
美酒倒入杯中,四下里一阵香气溢溢。
刘冕心不在蔫地朝对面随意地观望了片刻,始终感觉有一道眼光落在身上不作偏移。
微然侧头朝左前方一看,发现那里正有一人盯着自己在看。
那里坐的是突厥使团地人。
看着自己的那人,穿一袭缀了白狐毛边的无袖锦衣,身上披一领紫色的披风。
曲线婀娜眼神火辣,居然是个女的,而且还是个熟人!刘冕情不自禁的睁大了眼睛:好呀,不是冤家不聚头——这不是那个野蛮的、精怪的突厥公主阿史那洛云吗?刘天官你是猪巨大的条幅在刘冕的脑海里飘扬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