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都:商人大街大家都知道国王迪—迪博不喜欢游行,但今天是乔斯塔克日,是向手艺人致敬的日子。
这次游行对首都的经济很重要,十天的狂欢将汇集来自所有各省的技术工人,共同在中央市场交易带来的物品。
今天天气晴朗,天空一片纯净无云的紫色。
在耀眼的太阳两边,各有两个暗淡的月亮,隐约可见,新月凹进去的那部分对着白色的太阳。
由东向西的信风将港口的空气刮到了城市上空。
往常停泊在码头上的船只所发出的钟鼓敲击声消失了,所有工作都暂停了,让大家都能参加到游行中去。
除了城里所有居民和大量旅游者之外,这儿还来了两位意想不到的观众。
其中一位是爱兹图勒尔省的省长罗德罗克斯,由于他的前任伦—甘罗的猝死,最近刚被提升为省长。
他和迪博差不多高,但显得瘦一些,身材也更匀称。
严格来说,他现在的名字应该是迪—罗德罗克斯,但他只在最正式的场合才会使用这个对迪—迪博表示尊敬的名字。
其他时刻,他只是罗德罗克斯。
他双臂交叉放在胸前,倚靠在尾巴上,静静地等待着。
他身边站着他的助手帕德—奥罗。
奥罗的年龄大约是他的两倍。
爱兹图勒尔省今天肯定会惦记罗德罗克斯省长和帕德—奥罗,那里的省会也会举行相应的游行来纪念乔斯塔克日。
(当然,那里的游行要简陋许多。
)但是他们却来了这儿,来到了首都。
就是为了看看国王本人、胖迪博在大街游行的样子。
罗德罗克斯和奥罗站在商人大街的边上。
商人大街是首都最宽阔的道路,游行的队伍正沿着大街一路行来。
走在游行队伍前列的是鲁巴—加尔普克,阿夫塞和娜娃托的女儿。
自从杰尔—特特克丝死后,她就成了皇家猎队的新队长。
此刻,她正蹑手蹑脚地潜行,模仿着围捕猎物。
城里最优秀的九名猎手,在她身后以传统的扇形散开。
加尔普克定时举起手,用猎手的手语重新布置她的队伍,九个猎手依照她的指示,静悄悄地调整位置。
爱兹图勒尔省的省长对此视而不见。
他的注意力在其他地方,更为重要的地方。
他无法忍受迪—罗德罗克斯这个名字,认为如果换成罗德—罗德罗克斯,那倒是挺不错……终于,迪博出现在远处,走在游行队伍的队尾。
国王。
这位疯狂的国王想把他们送到星星上去。
迪博的身高几乎与罗德罗克斯完全一样,但国王的腰围却……看着他时,罗德罗克斯还以为自己的身体变宽了,或是正看着哈哈镜中的影像。
迪博身上任何与他相似的地方都令他烦乱不已,似乎他内心最隐密的地方被狠狠地磨了几下。
迪博与他有相同的恐惧吗?相同的弱点?一个人内心的最深处应该是完全属于个人的隐私,但是现在,蹒跚而来的,是他的另一个自我,是他的漫画像,是对他的嘲笑。
大路两旁的人群稀稀拉拉地站立着。
即使能见到国王本人,昆特格利欧也不会让自己和别人挤在一起。
游行队伍会走上好几个千步,好让所有人都有欣赏的机会。
手艺人来到他们跟前(这次游行毕竟是为了向他们表达敬意),每个手艺人手中都举着他(或她)的某件得意之作:一个高高瘦瘦的昆特格利欧在自己的手臂上挂了张晒干的皮子;一个鼻口长着棕色和黄色斑点的老家伙举着两个复杂的金属物件;一位苗条的女子显然是娜娃托的学徒,她拿着一具铜制的望远器,镜筒和镜片反射着太阳的光芒;一个体型庞大的老家伙,皮肤上的绿色如此之深,几乎成了黑色,他携带着用角面皮装订的书,足有十来本之多。
罗德罗克斯的目光始终紧紧盯着不断接近的迪博。
快了,他暗自想到,快了。
皇家职员的队伍已经与罗德罗克斯和奥罗并排了。
走在前面的是两个魁梧的卫兵,他们平时的职责是赶走溜进城市的野生动物。
两名卫兵高高擎着仪杖,每根仪杖上挂着一面红旗,旗上画着迪博的图腾。
跟在后面的是首席祭司德特—博格卡斯,以及其他几位神职人员。
罗德罗克斯还记得祭司们以前穿的是飘逸的条纹长袍,模仿着上帝之脸旁翻腾的云彩。
现在的长袍是一片质朴的白色,比较起来显得过于冷漠。
或许应该改掉这种样式……祭司身后是皇宫高级顾问:负责各省关系的诺姆—勒番,疯狂的出逃项目的总指挥瓦博—娜娃托,还有盲贤者阿夫塞——他牵着一只又大又丑的爬行动物来帮他领路。
随后便是迪—迪博本人,五十个部落的国王,八个省的统治者,所有土地的拥有者,拉斯克的曾—曾—曾—曾孙。
迪博的手向上举着,做出猎手的传统手势,表示呼唤所有的部落,象征着加强领导、团结所有部落。
罗德罗克斯蓦地离开路边,闯进道路中央,刚好挡住了迪博的去路。
他们之间有五步的距离。
观众们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迪博抬头看着他,吃了一惊。
让路!路边有人叫道。
罗德罗克斯坚定地说:不。
你挡了国王的道。
另一个观众喊道。
游行完全停了下来。
我知道我在干什么。
罗德罗克斯说道,看了站在路边的奥罗一眼。
助手的鼻口做出一个表示满意的嘴形。
迪博开口说话了,声音平和,像美妙的乐音。
请让一让,朋友。
他的语音欢畅、温暖,像在歌咏。
朋友,罗德罗克斯想着,他甚至没能认出我来。
不。
罗德罗克斯再次说道。
迪博的脸上带着关切的神情。
你没受伤吧?他的鼻口上下晃动,审视着罗德罗克斯。
你没法移动吗?我能动,罗德罗克斯说道,他控制着自己的声音,听上去十分平稳,但我不想动。
为什么?身后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。
罗德罗克斯转过身,看着那位盲人。
阿夫塞的脸冲着他这个方向。
两只干瘪空洞、被皱巴巴的眼皮覆盖着的眼窝盯着他,让他觉得很不自在。
阿夫塞的爬行宠物在他身旁发出嘶嘶的声音。
这不关你的事。
你干扰了游行,而我是游行队伍的一员。
阿夫塞道,张开了双臂,你挡住了我的朋友、世界的统治者迪—迪博的道路。
是的,罗德罗克斯,这的确与我相关。
罗德罗克斯只觉得心脏一阵狂跳。
这个瞎子怎么会知道我是谁?你叫出了我的名字。
我听出了你的声音。
在你继任之前不久,伦—甘罗带你来过首都,我们有过短暂的会面。
爱兹图勒尔省的新省长上次造访还没过去多少时间,为什么这么快又来到了这个省?这位阿夫塞……是最令人不安的家伙。
罗德罗克斯听说过他的口才。
最好别和他纠缠下去。
他转过身,挑衅地看着迪博。
迪博泰然自若,仿佛觉得一位大胆犯上的行人与国事相比,实在不值一提。
我再次请求你,国王礼貌地说,他的话如同美酒流入高脚杯一样流畅,请让一让。
我也再次回答:我拒绝。
好吧,迪博说道,微微抬起头,显示他丝毫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,那么,我绕着你走好了。
迪博沿着对角线的方向走向路边,但罗德罗克斯再次挡住他的去路。
人群保持着沉默。
一个真正的首领不会如此轻易地将自己的地盘让给他人。
一个真正的首领,迪博以温和的口吻说道,知道什么应该力争,什么不该。
随后,国王再次向旁边让去,但罗德罗克斯又一次挡在他面前。
迪博挪到左边,罗德罗克斯也做出相应的举动。
皇家侍卫已经站在国王的身体两侧,手中的旗帜在和风中微微作响。
他们的眼睛紧盯着国王,想从他那儿看到任何命令他们行动的迹象。
游行队伍被打乱了,所有人都转过脸来,看引起延迟的是什么事。
一部分人,包括手艺人和加尔普克猎队中的几位,正在向这边靠拢。
迪博发出一声叹息,一声长长的压抑的咝咝声,表明他对这种把戏已经厌倦了。
他向前迈出一大步,罗德罗克斯伸出一只强壮的胳膊,碰了碰国王的肩膀。
人群中发出一阵嗡嗡声。
他碰了另一个人——更为大胆的是,他竟然碰了国王。
别再这么做了。
迪博轻声道。
但是罗德罗克斯弯下腰,尾巴从地上抬起。
随后,他以一种缓慢的、故意的姿态上下跳动起来。
动作太舞蹈化了,而且过于拖沓,很难让人相信这个举动是发自本能。
他上下跳动着、跳动着,摆出了地盘性挑战的姿态。
除了偶尔几声交头接耳,现场一片寂静。
罗德罗克斯注意到,娜娃托已经走到阿夫塞身旁,正为他解说着发生的事。
我向你挑战。
罗德罗克斯道,声音既坚定又响亮。
迪博张开双臂。
你要向我挑战什么?这里是属于人民的街道。
首都所有街道都属于人民。
我不会把这地方据为己有;你,罗德罗克斯,还有其他任何人,都有充分的权利使用它。
罗德罗克斯又跳动起来。
我向你挑战的不是这条街道,他说道,我挑战的是你作为国王的资格。
我是皇族的一员,迪博说道,我是先知拉斯克的儿子的女儿的儿子的女儿的女儿的儿子。
我,罗德罗克斯说道,罗德罗克斯,爱兹图勒尔省的省长,同时也是——他肯定排练过他接下来所说的话——先知拉斯克的儿子的女儿的儿子的女儿的女儿的儿子。
那家伙疯了,从路边传来了一个声音说道,竟然以为自己是国王。
罗德罗克斯转身面对说话的那个人。
不,我不认为自己是国王,公民,而且我向你保证我没疯。
他再次转身面对迪博,是吗,兄弟?兄弟?迪博说道。
说完之后,他的嘴仍然呆呆地大张着。
罗德罗克斯听到自己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吸声。
是阿夫塞吗?是的,兄弟:同一父母所生的男性孩子。
罗德罗克斯指了指那个说他疯了的家伙,你!过来!那个公民显得很是紧张,从她蓝色饰带上的图案可以看出,她是位制陶工人。
我说,过来,我不会伤害你。
罗德罗克斯的鼻口没有变成蓝色。
但是,如果那个公民真的认为他是个疯子,就算鼻口没有变蓝,她也不会信任他。
但站在她旁边的两个人催促着她,她犹犹豫豫地向前迈了一步。
靠近点。
罗德罗克斯不耐烦了。
我——我不想侵入你的地盘。
公民说道。
哈哈特丹,看在上帝的份上!罗德罗克斯说道,我同意你进入。
过来,站在我旁边,就在这儿。
他指着身旁的地面说道。
公民向身后的人群看了看。
快过去!一个旁观者叫道。
其他人打着手势,鼓励她向前走。
慢慢地,制陶工人靠近了罗德罗克斯。
现在,看看我的耳孔。
罗德罗克斯扭动着脖子,好让那个公民可以先看一只,然后再看另一只。
公民一脸茫然。
怎么了?看着它们,你发现什么了?我不知道你想让我说什么?形状,笨蛋。
形状!它们是什么形状?我认为是椭圆形。
椭圆形,不太寻常,是吗?嗯,我猜是吧。
对不起,我这么说并不是想冒犯你。
没关系。
现在去看看国王的耳孔。
公民站在那儿。
陛下?哈哈特丹。
迪博说道,微微点了点头,表示让步,请便。
公民看了看迪博的头部两侧。
怎么样?罗德罗克斯急躁地问道。
他的也是椭圆形。
声音大点。
喊出来,我要让每个人都听见。
公民的声音有点嘶哑,但是她还是勉强发出了嘹亮的声音。
我说,他的也是椭圆形。
罗德罗克斯必恭必敬地朝那个公民鞠了一躬。
谢谢,你可以回到路边了。
公民忙不迭照办了。
罗德罗克斯以每个人都能听到的声音大喊道:我和我的助手在我和迪博身上总共找到了十四处相似特征。
十四处!他慢慢转了个圈,目光依次看着皇家职员、游行队伍和路边的观众,最后又回到迪博身上。
耳洞只是其中一个明显的例子。
他弯下腰,从石头路面上抬起了尾巴,我们尾巴下面的斑纹是一样的。
他又指指自己的脚,随后指指迪博的,我们中间脚趾的爪子不比其他两个更长,而是和它们一样长。
他抬起头,我们都有特别好的视力,我们的鼻口比平均值要短。
还有很多其他例子。
迪博温和地说道:我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之处——我们是兄弟。
罗德罗克斯直截了当地说。
你们两个怎么可能是兄弟?路边传来一个声音,没人有兄弟。
停顿一下之后,那声音接着道,嗯,除了阿夫塞和娜娃托的孩子们之外。
罗德罗克斯转身面对着说话者。
没人能有兄弟和姐妹,罗德罗克斯说道,但是我有,他也有。
事实上,我们总共有八个兄弟姐妹。
伦茨所生的八个孩子中的每一个都活到了成年期。
在这八个之中,我确信,我,罗德罗克斯,是最强壮的。
否则的话,我就不会被送到爱兹图勒尔省,世界上最贫瘠偏僻的土地。
我才是五十个部落最合适的领袖。
但那是不可能的!一个站在奥罗身旁的老家伙说道,血祭司——罗德罗克斯点点头,仿佛很高兴能有人这么问。
哈,是的,皇家血祭司。
他并没有将八个孩子中的七个吞进肚中,而是——我确信——把其中的七个孩子送往外围省份,作为总督的学徒,留下的第八个待在首都,加冕为国王。
看上去迪—迪博已经听够了。
荒谬!他的声音第一次变得严厉起来。
他将鼻口转向他的盲贤者,阿夫塞,你是个清醒的思想者。
替这个家伙澄清一下他那愚蠢的逻辑。
罗德罗克斯转了个身,看着阿夫塞。
他看到了阿夫塞脸上奇特的表情。
罗德罗克斯眯起眼睛。
你——你知道这件事!阿夫塞什么也没说。
说话,瞎子。
你肯定知道这件事,不是吗?我——阿夫塞开口了,但没有接着往下说。
他的爬行宠物在一旁轻轻地喘着气。
说!如果我说的不是真的,请你告诉我!你并没有为你的说法提供无可辩驳的证据。
阿夫塞缓缓地说。
我有证据,罗德罗克斯说道,但是,你——从你的表情我就知道,你知道这件事。
你所说的一切都只是间接证据,也可以解释成许多巧合。
阿夫塞说道。
那么,你能直接否定它吗?瞎子。
大声说,让所有的人都能听见!向公众宣布我所说的都是假的。
现场陷入了长长的寂静,所有目光都落在阿夫塞身上。
你所说的,终于,阿夫塞一字一顿地说道,都不是真的。
以上帝牙齿的名义——迪博望着阿夫塞的脸,无力地说道。
看!罗德罗克斯叫喊道,转了个身,目光炯炯,盯着所有人,看!瞎子的鼻口变蓝了。
他在撒谎!阿夫塞低下了头。
阿夫塞?迪博问道,声音中带着一丝绝望。
尽管眼睛都瞎了,但阿夫塞仍然不敢抬起眼睛面对国王。
对不起。
他说道,声音很低。
迪博的内眼睑痉挛似的迅速开合着,他眼中的视像肯定在不停地悸动着。
你确定吗?他十分确定!罗德罗克斯叫喊道,他知道我说的是事实。
阿夫塞积聚了些许力量:不,他说道,我不知道你所说的是不是真的,罗德罗克斯。
我看不见你提出的那些由身体上的相似之处所构成的证据。
是的,你看不见,罗德罗克斯说道,但是你相信我,我从你脸上看出了这一点。
承认吧,承认这个事实。
阿夫塞沉默着。
最终,迪博开口了,阿夫塞,这是真的吗?我并不确定,阿夫塞低声说道,但是……是的,我以前一直都有这种怀疑,罗德罗克斯今天提出的事有可能是事实。
阿夫塞仿佛在为自己辩护,很早以前,我肯定向你提过一次。
迪博向后倚靠在尾巴上。
血祭司是骗子!罗德罗克斯叫喊道,他们不但背叛了人民,也背叛了皇权本身。
观众们现在已经沿着近处的路边一字排开,他看着他们。
血祭司应当选择最快最强壮的婴儿作为王位继承人。
但是看看他!他猛地指了一下迪博,看看他!又胖、又蠢、又懒。
对国王的侮辱在人群中引起一阵骚动,但罗德罗克斯继续说着,看看我:既匀称又健壮,头脑聪明。
血祭司需要在统治层中安插一个他们能够轻易控制的人,所以他们把真正的继承者送到了别处。
我才是那个有资格当国王的人。
他转过身,笔直地看着迪博,只有我登上王位,我们的人民才能安家乐业,而不是陷入背井离乡的噩梦之中。
罗德罗克斯的躯干上下跳动着。
我向你挑战,迪博,此时此地,在这儿的几百个证人面前——我挑战你的领导权——我挑战你皇权——我挑战你的生存权。
迪—迪博呆呆地站在那儿,嘴巴张得大大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