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章

2025-04-01 17:03:09

一吻结束, 高劲又恋恋不舍地细啄了几口, 问着:你亲自煎的?嗯。

顾襄还有些没回神。

高劲再亲她一口, 终于把她松开,坐到她边上,打开保鲜袋。

顾襄没拿筷子, 他隔着袋子, 把馄饨抵上来,吃完一个, 强调:煎得很好吃。

顾襄说:待会儿还要吃午饭, 所以我做得很少。

足够了。

高劲喂她一个。

顾襄张开嘴,她一口只能咬下半个。

高劲把另外半个吃了。

顾襄顿了下。

高劲若无其事问:齐老师那边怎么样了?顾襄把馄饨咽下去,说:他们已经把齐爷爷接出去了, 现在应该快到家了。

不知道齐爷爷还能撑多久。

高劲道:年老是顺其自然的事,没有办法抵抗。

好就好在齐爷爷没有其他病痛, 他走得不会痛苦。

顾襄想了想,点头。

过了会儿,她偏头看着高劲:你这善意的谎言, 还行。

高劲笑了笑,递馄饨给她:还要不要?顾襄又咬下半个。

高劲边吃边说:这是谎言, 至于是不是善意, 只有撒谎的对象才知道。

顾襄一开始不理解, 细想一下,似乎确实如此。

高劲说:谎言就是谎言,撒谎者拿善意去包装, 不过是自以为是,没人问过老人家的意见,他想被骗吗?顾襄:那你为什么给齐老师出这样的主意?高劲:因为有些时候,我们没得选择,只能做‘自以为’的事。

有时候用尽所有努力,都无法达成目标,就像齐中华老人,熬了这么久,始终熬不到曾孙出世。

人生总有许多无奈,没那么多的称心如意。

没有其他选择时,偶尔自以为是一下,是非对错,就没空去评判了。

顾襄琢磨了一会,点头:嗯。

高劲好笑,可惜嘴巴有油,不好亲她。

顾襄问:几点了?高劲看时间:十二点十五。

顾襄站起来:你去吃午饭吧,我回去了,奶奶还在家里等着我吃饭。

高劲握了握她的手。

真不想放人。

***傍晚的时候,顾襄收到班长的消息,老人过世了。

停灵三天,顾襄打算明天就去齐老师家拜祭。

正好郭千本跟她打电话,问她要不要吃土鸡,他打算回趟家,可以顺便给她带。

顾襄问:我记得你家好像是在……郭千本把村子名报出来。

顾襄说了齐老师家的地址,问:那里离你家近吗?很近,开车只要二十几分钟,怎么了?顾襄道:我老师的父亲去世了,我想明天去拜祭。

郭千本立刻说:那我明天送你去。

好。

郭千本又问:那我给你带两只土鸡吧。

……活鸡吗?我不要。

我给你杀好,你让你奶奶炖汤给你喝。

你自己吃吧,我不用。

我家有很多,够吃。

到了第二天,顾襄一大早准备出门。

文凤仪用白纸包好五百块钱,塞进顾襄包里,教她:进门先要烧三支香,最好跪下来磕个头,能哭出来就更好了。

顾襄:……文凤仪笑:你肯定不会哭,算了,就烧香好了。

记得要把帛金给人家。

顾襄点头:嗯,知道了。

文凤仪讲话有点气喘,顾襄问她:奶奶,你最近总是喘不过气,要不要去医院看看?文凤仪摆手:天气一热我总是这样,待会儿我去医院吸一吸氧就没事了。

顾襄有些不放心,文凤仪欣慰:你别担心,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,快去吧,小郭在楼下等着呢。

你们要是回来的早,可以出去逛一逛,不用急着回家。

顾襄没听出奶奶的暗示,她换好鞋子出门了。

***郭千本的车就等在小区门口,他打开车窗抽烟,顺便跟父母发短信,说了到家的大概时间,发完抬头,他看见高劲走了出来。

郭千本犹豫了一下,推开车门下去,高医生。

高劲止步,早,郭先生,来接顾襄?郭千本想着事,没注意到对方是怎么知道他来接顾襄的,他点着头说:高医生,你直接叫我名字就行了,我叫郭千本。

高劲道:那你也不用这么客气,叫我高劲就可以。

郭千本笑了笑,说:那个……上次的事,谢谢你。

他含糊其辞,高劲却了然:不用客气,小事而已。

郭千本知道他装瘸的事没有瞒过高劲,但高劲为他掩饰了,他心怀感激。

高劲跟他告别,过了马路后,发出一条微信。

高劲:郭千本在楼下等了。

顾襄:我已经出电梯了。

高劲笑笑,站在人行道上,转过身。

原地等了会儿,终于见到顾襄走了出来。

她今天穿一身素净的白裙,离得远,不知道她有没有化妆。

等她坐上副驾驶,车子开走,他才收回视线,继续走向医院。

***路程远,顾襄打算一路睡过去。

可惜暂时没有睡意,她看了眼后座上郭千本准备带给父母的东西,问:你不是前天刚回过家吗?啊,郭千本吞吞吐吐,是,我看现在放假,闲着没事,就想再回一趟。

顾襄没有怀疑,哦。

郭千本开着车,问她:前天你跟老总庆祝生日,庆祝得怎么样?顾襄说:还好,我还跟焦老师打电话了。

郭千本:焦老师回来了?没有,他还在非洲。

哦,郭千本问,你跟老总吃了什么?顾襄报了几个菜名。

郭千本:有没有去逛街看电影?顾襄说:我跟他逛街看电影干嘛。

……顾襄又道:不过他那天心情不好,他是不是有什么事?心情不好?郭千本奇怪,思忖着道,可能是公司的事吧,公司要拓展,老总最近一直在招待一个富二代,也许富二代比较难伺候。

聊着天,车子已经上了高速,顾襄也睡着了。

快到小镇的时候郭千本才把她叫醒,你帮我看着路。

顾襄醒了醒神,往窗外看路。

她也就走过一回,那天回来,水杯架上搁着小怪鱼,她一直在睡。

高劲的车里安安静静,她居然睡了两个小时。

顾襄走了下神。

你看导航对不对。

顾襄收敛思绪,道:对的,你跟着导航走就行了。

片刻,终于到了齐老师家。

齐老师家一片白色,院子里有一些老太太在敲东西念经,许多邻居朋友进进出出,还有几个和尚围着桌子在写字。

顾襄看到了阮维恩。

今天阮维恩和学校的三位老师一道过来,算着下午回去,刚好能赶上她的课。

她刚刚拜祭完,还没来得及跟齐老师说上话,就见到了顾襄。

阮维恩笑着过去:顾……她看到顾襄身边的人,顿了顿,不敢确定。

郭千本一愣,随即沉下脸。

阮维恩确定了对方的身份。

顾襄为他们介绍:这是阮维恩,她也是老师,跟齐老师是同事。

这是我的朋友郭千本。

介绍完,她发现两人都没有礼貌的反应。

顾襄蹙了蹙眉,你们……郭千本忽然开口:我先去我爸妈那里,待会儿再过来接你。

……好。

郭千本转身就走。

顾襄目送他车子消失,回头看向阮维恩。

阮维恩脸色不佳,但还维持着应有的和善,没想到你来的这么早,我以为高劲会跟你一起来。

他要上班。

对,我忘记了。

顾襄语气中跟高劲已经极为熟稔,阮维恩沉默了一瞬,拾起笑容:那你进去吧,还没有拜祭过吧?嗯。

顾襄正准备进屋,阮维恩又叫住她,顾襄,刚才那个人是你的朋友?顾襄停下脚:是。

顿了顿,你跟他认识?阮维恩胸口略有起伏,牵强一笑:不认识。

谎话太明显,但顾襄并没有追问。

她进了屋,按照奶奶交代的,祭拜,给帛金,齐老师留她在这里吃午饭。

她吃了没多久,郭千本过来接她了。

顾襄跟齐老师道别,坐上了郭千本的车。

车里有一个包了三层塑料袋的东西,郭千本指给她,我杀了两只土鸡,一只记得放冰库。

哦。

车子过了隧道,快要上高速。

收费站外堵了一片车。

郭千本缓缓停下,摇下车窗,手已经摸出烟盒了,看见边上的顾襄,他又把烟盒塞了回去。

顾襄胳膊肘抵着窗户,托腮看着前面排长龙的车子,无聊地说:你抽吧。

郭千本笑了笑,不抽了。

顾襄问:你跟阮维恩有仇吗?郭千本一顿。

他正要开口,车外忽然大喊:哎——哎——顾襄跟着望过去,竟然是阮维恩一行人。

几人在齐老师家见过,阮维恩的同事认出了郭千本和顾襄,他求助:我车子轮胎抛锚了,你们会不会换胎啊?我们几个都不会弄。

郭千本朝他车子望去,看到了阮维恩,他不想理。

那位老师有点尴尬,准备走了,忽然又看见对方靠边停车,然后打开了车门。

郭千本下来,道:我去看看吧。

老师感谢:谢谢谢谢。

顾襄跟他一起下车。

他们的车子就停在前方不远。

郭千本拿出工具,蹲下来给他们换车胎。

他手脚不太利落,毕竟不常做这个,但该会的也会。

一位老师问:这样换好就行了?不会高速上掉轮胎吧。

顾襄拧眉看了眼对方。

郭千本在做最后一步,道:事关人命,我不像有些人胡乱来。

他这句话有些莫名其妙,边上的阮维恩却被点着了。

她不会指桑骂槐,克制着憋出一句:你这话说给谁听?周围同事诧异。

郭千本抬头,扔下工具:谁作恶,就是说给谁听。

阮维恩怒斥:愚昧无知!郭千本对其他人说:修好了。

他走过去,拉住顾襄的手腕,走吧。

顾襄被他拉上了车,系好安全带,路也通畅了,车子终于上了高速。

顾襄频繁转头看他,郭千本终于开口:我姐姐怎么死的,你知道的。

顾襄一愣:我记得。

郭千本说:她是末期,但她还能活一段时间,是那个人渣医生拔了她的呼吸机。

顾襄心一跳。

郭千本道:就是那个姓阮的医生,刚才那个女的,就是那医生的女儿。

他跟阮维恩在三年前见过一面,见面地点在法院,他们将阮医生成功送进了监狱,阮维恩视他们一家三口为仇人。

***顾襄回到家里,发了许久呆。

三年前郭姐姐过世时,她还在念书,她不清楚详情,只知道有医生给她进行了安乐死,然后郭姐姐的父母把医生告了。

那段时间郭千本很颓废,到处都找不到他人。

原来,郭姐姐是被那医生拔了呼吸机。

顾襄的手机响了起来,她接起电话。

今天去齐老师家怎么样?挺好的,齐老师没再像之前那么难受了。

她女儿今天生产,不知道顺不顺利。

你晚饭吃过了吗?吃过了,你下班了吗?高劲说:下班了,我刚洗了个澡。

顾襄道:我今天还碰到了阮维恩,她跟郭千本认识。

高劲:这么巧?顾襄:郭千本有个姐姐,当年癌症末期,主治医生是阮维恩的父亲。

后来,郭姐姐被那位医生拔了呼吸机。

高劲,你知道这件事吗?高劲:……***快八点了,楼下小花园依旧没人。

这里器材老旧,居民更喜欢带着孩子去其他地方散步玩耍。

顾襄坐在跷跷板上,拍走脚踝上方的蚊子,有点痒,还是被咬到了。

她挠了挠,听见一句:被蚊子咬了?顾襄仰头:嗯。

高劲坐她边上,环住她,伸手替她挠脚踝。

顾襄的脚颤了一下,高劲朝她看,笑了下,一边轻柔地替她挠着,一边问:他们俩今天见面说了什么?顾襄描述一回,道:郭千本从来没有这么尖酸刻薄地跟人说过话,他这人很和气,对谁都非常好。

看得出来,他人不错。

高劲道,他姓郭,没想到这么巧,他居然是郭慧的弟弟。

顾襄问:你说过阮维恩的父亲是你老师。

嗯,他是我的恩师,我很尊敬他。

高劲回忆往事,当年他收治了郭慧之后,曾经跟我说过对方痛苦的症状,还说有好几回,郭慧求他放过她,她不想再治,希望马上能死。

只是没想到,后来会发生那件事,这在我意料之外。

顾襄问:郭姐姐真的很痛苦?高劲点头,形容症状:她当时多器官衰竭,全身水肿,已经陷入昏迷状态,每天是靠大量的药物和插管维持生命体征,从医生的角度来说,她已经没救了。

他指着顾襄的心脏位置,你想象一下,心脏按压下去五厘米,是什么样的感受?顾襄捂住心口。

高劲继续说:郭慧死后的第二天,医院方面接到通知,郭慧的父母把阮医生告到了卫生厅,直指他谋杀,当时谁都不相信阮医生做了这样的事,但郭慧父母言辞凿凿,他们一口咬定,还说有人打匿名电话跟他们说了这件事。

最后阮医生自己承认了,官司打了很久,阮医生被判刑两年,他去年才出狱。

顾襄愣了愣,谁打的匿名电话?高劲摇头:不知道,当时对方用的是医院一位患者家属的手机,那位家属手机落在了室外,他也是后来调查人员找上门,才知道有人用他的手机打过电话。

顾襄听完,想着心事。

脚踝痒痒麻麻,高劲还在替她挠。

高劲问:在想什么?顾襄道:我在想,这件事究竟是谁对谁错。

高劲:那你有结论了吗?顾襄摇头:如果事实真的是这样,郭姐姐痛苦得想死,那阮医生这算是做好事吗?高劲停下动作,捂了下她的脚踝,然后道:我当年也想了很久,完全想不明白,但是我清楚的知道一点,医生没有为死亡做主的权利。

如果病人给医生这个权利呢?顾襄问。

高劲微笑:病人也没这个权利,要不然,阮医生不会被判刑。

很多时候人生就是这样,来不由己,去不由己。

顾襄想到了瑞华医院十九楼。

那里住着许多的病人,那一层似乎独立于治病救人的医院之外的楼层,是他们最后的选择。

顾襄问:所以,你后来才转做了临终关怀科的医生吗?唔,高劲道,不可否认,这件事在当时给了我很大的触动,让我开始思考——有时是治愈,常常是帮助,总是去安慰。

顾襄接过他的话。

高劲笑,握住顾襄的手,对,记性不错。

当然。

顾襄豪不谦虚。

高劲拇指拂了拂她的手背,上面有油溅起的印记,他问:煎馄饨的时候被油溅到了?嗯。

我待会儿给你支药膏。

高劲亲了亲她的手背。

他五指穿插进她的指间,将她牢牢握住。

顾襄把身体重量卸了一部分在他身上,心底反复想着那句美国医生的墓志铭,想着郭姐姐的死,郭千本的心情。

还有眼前这个目光牢牢盯在她脸上的,总是去做一些职责之外的事的男人。

高劲任由她看,他把人往怀里抱了抱,嘴唇碰了碰她的眼角。

高劲。

嗯?三年前郭姐姐过世的第二天,我来过瑞华医院,只不过后来不记得了。

高劲沉默片刻,然后轻声开口:我记得。

顾襄:…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