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年前,他还年轻。
年轻的帝王处处受制于太上皇,还远没有如今的满身威严。
我老了!也发福了。
明启帝笑道。
贤妃抬起头,认真的看了两眼,颔首道,嗯!是不及以前俊了。
福顺默默的垂下头,帝王可以用俊丑来形容吗。
明启帝却显得很高兴,帝王不能用美丑来形容,但是女人形容男人,却是可以的。
他笑道,你还是这么实诚!我看着,闺女这一点就随了你,有点傻大胆的意思。
贤妃马上就抬头看他,眼睛水亮亮的,满是期盼。
还记得你刚进宫的时候吗!明启帝拍了拍贤妃的手,问道。
贤妃怔了怔,刚进宫的时候,她怎么会忘记!新帝登基,第一道圣旨,就是接她进宫,封为贤妃。
这个新帝,就是她庶姐的丈夫,她的姐夫。
那时候,她的庶姐已经是皇后了,多少人明里暗里骂她,说她勾引姐夫,狐媚惑主!多少次,她都想了结了自己算了,可她还有弟弟要顾忌。
带着这份屈辱进了宫,当盖头掀开,眼前的人,却是他。
那个常常出现在梦里的人。
作为不受宠的皇子,他做的最出格的事,就是向当时还在位的先帝求娶文远侯府的嫡长女!不料,文远侯胆大包天,竟敢以庶为嫡。
阴差阳错,差点就错失了彼此。
贤妃已经不记得自己刚知道这事的心情了。
她只知道,掀开盖头,看见他身着喜袍站在面前,那种大石落地的踏实感,至今仍记忆尤新。
你穿着大红的喜袍,看着我笑。
贤妃回忆道,喜袍上绣着鸳鸯戏水,不是你的龙袍,当时,我心里就踏实了。
你真心想娶的人是我。
明启帝点点头,第二天,我给了你几个人,你就傻乎乎的收下了。
一点疑心都没有。
发生了那么多事以后,你还依然将老四托付给她们,半点没有怀疑过。
你说过会一辈子对我好!我信你!贤妃垂下眼睑,淡淡的说了一句。
明启帝鼻子猛地一酸,玫儿,信我!他起身走过去,一把拉起贤妃抱进怀里,在贤妃耳边轻声的说着什么,而贤妃的神情,则是越来越震惊,甚至是惊愕。
良久,明启帝才放开贤妃,咱们的闺女跟你一样,一样信我。
他拍了拍贤妃的手,快了!这些事很快就过去了。
他转过身,放开贤妃的手,起身往外走。
墨林!贤妃喊道。
粟墨林,是明启帝的名字。
已经很多年没人这么叫他了。
这些年,你过得比我苦!贤妃的声音很淡。
眼神还有些震惊和茫然。
显然,明启帝在她耳边说的话,让她震惊的不能自已。
明启帝攥紧了拳头,才抑制住想要回头的冲动。
他点点头,快了,就快过去了。
你好好的,等孩子们回来,我才好交代。
看着这个男人的背影,贤妃的眼里满是复杂。
太上皇的棺椁是空的……他在她耳边这么说。
乾元殿。
回到乾元殿,明启帝的心情已经平复了下来。
您告诉……贤妃娘娘了。
福顺问道。
不说清楚,她只能自苦。
明启帝摇摇头,朕当时还是太年轻,把对她的爱慕宠爱摆在了明面上。
帝王的爱,有时候就是最致命的毒=药。
朕不下狠手,必然会有别人下狠手。
那么不如就由朕亲自来!好歹,朕手底下有分寸。
……先帝联合黄斌,想扶持老大……甚至不惜对太子下手……朕的太子……明启帝的声音渐渐的低下去,几不可闻。
但福顺知道,后面那些话里,也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。
朕不能让任何人,来操纵自己的儿子!天王老子也不行!明启帝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狠厉。
凉州,将军府。
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。
沈怀孝不可置信的看着沈二。
沈二擦了擦头上的汗,上次主子吩咐,让属下注意国公府的消息。
奴才不敢大意,才……你继续说下去!沈怀孝压下心底的慌乱。
世子夫人身边的红儿,确实经常和天龙寺的一个小沙弥出现在同一个地方。
沈二喘了口气,才又道,可奇怪的是,两人都像不认识对方似得,从不接触。
但只要红儿姑娘待过的地方,不管河边坐过的大石,还是随便歇脚的茶馆,那小沙弥必然也随后会出现在原位置。
两人都很警惕,我们的人不敢跟的太紧。
但可以肯定的是,这两人在相互传递什么消息。
沈怀孝脸上没有过多的表情,只是淡淡的问,查过那个小沙弥没有。
查过!沈二小声道,他是服侍天龙寺方丈无尘大师的小沙弥了凡。
天龙寺和辅国公府的关系,一直很好。
无尘大师也一直是祖父的故交。
有什么事情,需要如此偷偷摸摸的进行。
沈怀孝想不明白,他吩咐道,别打草惊蛇,继续盯着。
还有……沈二打量了沈怀孝的神色,见他没有不耐烦,才又道,府里打算选个姑娘送到东宫为良娣,但这种打算,从年初开始,就在府里暗暗的传开了。
奴才查了一下,留言最早出现的地方,是老夫人的春晖院。
但最开始说出这话的嬷嬷,却是……世子夫人的人。
沈怀孝呼吸一窒,只觉得前面就是万丈深渊。
虎毒不食子啊!这都是为了什么!辅国公府还是那个辅国公府吗!他的亲人还是那些亲人吗。
继续说!沈怀孝扶住桌子,才能让自己不倒下去。
本来,也就是在府里传一传。
不料,世子夫人去了东宫一趟,就把这事摆在了明面上……沈二头上的冷汗不停的而往下流。
越往下查,越是心惊胆战。
东宫的事,你都能打探了。
沈怀孝问了一声。
不能!沈二摇摇头,但国公爷在东宫的探子回禀时,咱们的人就在门外。
听了个一清二楚。
那就是可信的!沈怀孝点点头,示意他继续。
太子听了世子夫人的说词,就以为,沈家已经拿出了解决办法,就是再送姑娘进东宫。
所以,让人把话递到府里。
如今就算是定下了。
沈二抬眼看了沈怀孝一眼,主子,您看,还要往下查吗。
查!沈怀孝定定神,一查到底。
他很想知道,这辅国公府里的水到底有多深。
世子夫人!母亲!太子妃再不好,那也是她的亲闺女!往东宫送人,是她早就准备做的事!于是,她先在府里放出风声,搅乱一池水。
辅国公府可不只有世子这一房。
还有国公爷庶出的儿子,以及继室所生的嫡子,那几个房头,对于祖父来说,也是亲儿子,亲孙子。
真要是闹起来,祖父也是无法拒绝的。
给太子生下长子,这个孩子,就有望成为这天下之主!这样巨大的诱惑,怎能不让人动心!她这就相当于借助众人的力量,给国公爷施压,让他想办法促成给东宫送人的事。
皇上的不满,只是给了她一个引子,顺利的把这事给爆出来。
他现在敢肯定,即便没有皇上的不满,沈家给东宫送人,也是迟早的事。
太子妃依仗的,不就是国公府吗。
那么,国公府的决定,太子妃又怎么能违背得了呢。
可是,母亲这么做,对她这个太子妃的母亲,又能有什么好处呢。
做任何事,总得有目的吧!她的目的又是什么呢。
南苑,凤鸣院正房。
苏清河迎进了裹着一身寒气的沈怀孝。
没吃饭吧。
她迎上去,解了他的大氅,先去洗漱,多泡一会儿,去去寒,也解乏。
沈怀孝一肚子心事,看见她的笑脸,不由的就轻松了起来,琪儿和麟儿呢。
也不看看时辰,都亥时了!孩子们早歇下了。
苏清河把他往浴室推,赶紧的,骑马回来,风早就灌透了,身上只怕都冰了。
不至于!沈怀孝顺着她,但自己双手冰凉,却是不敢碰她。
石榴和红桃送了饭菜来,苏清河打发她们,不早了,你们也去歇了吧。
碗筷明儿一早来收拾。
等苏清河把饭菜都摆在炕桌上,沈怀孝就穿着中衣,披着棉袄出来了。
鱼汤馄饨,黏豆包。
几样简单的小菜。
吃到嘴里又热乎又舒服,沈怀孝笑道,前些年在辽东,冬日里也吃黏豆包。
之后,就很少碰到了。
这是你吩咐厨房做的吧。
最近事多,一件接一件的,我哪里顾得上这个。
苏清河摆摆手,这是你那宝贝闺女,她吩咐厨房的。
你说说,她个姑娘家,就长了吃的心眼。
能吃是福!你可别说她!沈怀孝顿时觉得嘴里的豆包更香甜起来,又不是龙肝凤胆,咱们吃不起。
都是些粗粮,她想吃,由着她便是。
说的我跟后娘似得。
苏清河给他续了一碗汤,问道,他爹,麟儿是不是盯你的稍了。
一说起这个,沈怀孝就笑的不能自已,多大的烦心事都没了,这个小兔崽子,花活不少……不见恼怒,还一脸嘚瑟。
想管教两个孩子,苏清河觉得,任重而道远!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