晌午,纪王府门前。
王爷,到府了。
姚江停稳了马车,随即掀开车帘,将纪王从中搀扶了出来。
纪王搭着姚江的手臂缓缓下车,手中还攥着一张皱巴巴的油纸,正是先前徐南风用来包灌浆馒头的那张。
可,馒头呢?姚江有些诧异,抬首问纪王道:王爷,那包馒头您全吃完了?纪王侧首一笑,意有所指道:好东西自然要趁热吃。
姚江:……别人都说纪王爷是个任人揉搓的软柿子,但姚江跟了纪王这么多年,怎会不知道他温润无害的兔皮之下藏了狐狸般狡黠的心肠?此时纪王话中有话,不知又在盘算什么坏主意了。
哎,不知道那可怜的徐姑娘将来会否后悔。
姚江叹道:那包馒头个头不小,您吃了几个?纪王心情大好,优雅地伸出四根骨节匀长的手指来。
四个?!姚江擦了擦冷汗,好脾气地笑道:王爷吃不惯这些粗粮,当心闹肚子。
不会,这馒头许多年前我曾吃过,心心念念了许久。
纪王嘴角一勾,在姚江和府中侍卫的搀扶下缓缓迈上台阶。
结果还没走两步,他便微微皱起了眉头。
姚江见他停住了脚步,眉头也皱在一起,便担忧道:王爷,怎么了?没事。
纪王不动声色地揉了揉腹部:吃撑了,有点难受。
四月底连着晴朗数日,纪王的聘礼也趁着好天气送到了徐府。
钱银万缗,玉器字画八箱,上等绢帛数匹,钗饰药材等琐碎物件便更不需提了。
这份聘礼在挥金如土的洛阳算不上空前,但对于徐南风来说,堪称少见的阔绰了。
叶娘哪曾见过这么丰厚的聘礼,当即高兴得几乎发狂,一会儿摸摸这个,一会儿瞧瞧那个,嘴巴都快咧到了耳朵根。
徐宛茹本想讥讽一下纪王府的寒碜,结果却看到了满院子扎了红绸的琳琅物件,登时气了个半死,愤愤地跑回东厢房摔上门,道:母亲,您瞧瞧外边!徐南风夫家的排场真大,跟娶个公主回家似的!张氏眼也不抬,穿针引线勾画出兰花的最后一笔,低头咬断彩线,淡淡道:急什么,她未必能风光一世,须知爬得越高,摔得越惨。
徐宛茹跺了跺脚:我不管!我要比她嫁得更风光!茹儿,风光是要凭本事去争取的,闹脾气可没用。
张氏目光阴沉地扫视女儿一眼,直看得她浑身发寒,这才转阴为晴道,你有副好皮囊,只要你愿意,肯花心思,什么样的地位抢不到?何苦在徐府的弹丸之地,跟一个村妇的女儿争风吃醋?徐宛茹便不再说话了,捂住耳朵不去听院中的欢声笑语,心中却是暗暗发了毒誓:将来一定要让徐南风匍匐在地上,给自己磕头问安!而那边,徐谓假惺惺地出面招待了媒人和杨将军,自始至终笑脸相迎,仿佛那日书房的决裂只是一场噩梦。
但等到媒人一走,府中清净了,徐谓对一旁喜不自胜的叶娘道:叶娘,你随我来书房一趟。
叶娘入府十多年,徐谓从不屑于与她搭话,今日却破天荒地要去书房与她独处,徐南风心中警铃大作,便是用头发丝想也知道,徐谓八成是在打聘礼的歪主意。
偏生叶娘脑子一根筋,还以为是丈夫看在女儿的面子上回心转意了,忙高高兴兴地‘哎’了一声。
爹,有什么话不能在这说?徐南风抱臂倚在门口,拦住徐谓的去路。
徐谓眼神躲闪,干咳一声:私事,与你无干。
徐南风单刀直入,冷冷的望着徐谓:若你是想将这聘礼据为己有,我劝你还是趁早放弃。
你忘了那日在书房,你是如何急着要同我断绝关系的么?既是父女缘分已尽,再打我聘礼的主意,未免太过分了罢。
徐谓被驳得哑口无言,拂袖而去。
哎呀,南儿。
叶娘不满地拉住女儿的手,目光恋恋不舍地停留在徐谓的背影上,抱怨道,你爹好不容易才想同我说句话,何苦又将他气走?徐南风道:娘,就您这样,怕是被卖了还帮他数钱呢。
正说着,彩云匆匆过来通报:二夫人,南姑娘,表少爷一家来了!徐南风一点也不想见舅舅一家。
早不来晚不来,纪王府的聘礼前脚刚到,他们后脚便来了,摆明了想沾沾荣光,分上一杯羹。
可叶福一家已经从外头闯进来了,叶福一边挥赶想要阻拦的家丁,一边用粗大的嗓门吼道:不长眼的东西,也不看看爷爷是谁!我叶福可是纪王妃的亲舅舅,皇帝老子见了也要叫我一声兄弟,你们敢拦?舅舅叶福和叶小彪俱是五大三粗的胖子,杵在院中跟两座大山似的,家丁不敢动手,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闯了进来。
此时春红刚退,绿意渐浓,天气仍旧有些寒冷,可叶小彪却只穿了一身短打褂子,露出满腰的肥肉,鼠目直溜溜地望着院中堆放的彩礼,大声道:哟,表妹发达了,瞧这满院子金山银山!徐南风知道他们是来要钱的,便抢先一步占了先机,反问道:舅舅表哥既然知道我喜事将近,可曾带了贺礼来?这……叶福与儿子对视一眼,抬手摸了摸肥硕的脸,死皮赖脸道,舅舅太高兴了,一时忘了准备贺礼,下次补上,一定补上!叶小彪也道:爹,表妹不会介意的!这父子俩脸皮一个比一个厚。
徐南风笑道:亲兄弟还要明算账,谁说我不会介意?……叶福见徐南风不好应付,便转移了目标,朝叶娘道:妹子,哥哥大老远过来,不会连杯茶都不给哥哥喝罢?叶娘忙绞着帕子道:怎么会呢!哥哥,小彪,快些进屋再叙。
徐南风简直想翻白眼。
妹子啊,当年妹夫进京赶考的盘缠,还有你带着外甥女入京寻夫的路费,可全是哥哥一粒米一滴油省出来的啊!叶福全然不拿自己当外人,瘫坐在椅子中,上等的红木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。
叶娘连连称是。
徐南风上前给叶娘使了个脸色,示意她少说话,又转而朝叶福道:我怎么听说,那二两银子的路费,是我娘在叶家门口跪了几天苦苦求来的?叶福睁开被肉挤成一条缝的眼,瞥了徐南风一眼,当做没听见她的话,皮笑肉不笑道:俗话说,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,人哪,不可忘恩负义啊!徐南风道:这十余年,舅舅从我娘那零零碎碎拿走的东西,加起来都够在洛阳买座大宅子了,难道还不足抵消当年二两路费的恩情?叶福一拍扶手,冷冷道:哟呵,外甥女这是要做王妃了,便不认我这个舅舅了?叶娘一向怕这个粗鄙的哥哥,忙陪笑道:大哥,南儿不是这个意思……我就是这个意思。
徐南风无视母亲的眼色,对一旁的小侍婢道,红儿,去将我床头的东西拿来。
叶福见徐南风态度强硬,又想起她从小练武,还以为外甥女这是要拿棍棒来打走自己,不禁恼羞成怒,抖着满身肥肉站起来道:怎么,要打老子?姑娘,拿来了,您看看是不是这个?红儿很快呈上来一个檀木盒子,打开一看,里面却是一对圆润光泽的南海珍珠,到不是什么价值连城的珍品,但若舅父家勤俭,也够用上三五年了。
叶福瞪直了眼,硬生生将涌到嘴边的污言秽语咽回去。
徐南风将檀木盒子合上,然后递给叶福:我一向不喜欠人恩情,拿去罢。
叶福本来有些嫌少,但徐南风毕竟是未来的王妃,他不敢将这个冤大头得罪太深,迫不及待地拿走檀木盒,朝叶小彪使了个眼色,两人朝大门走去。
徐南风在他们身后凉凉道:舅父,切记拿人家的手短。
叶福没由来一阵背脊发凉,催促着儿子加快了步伐。
徐南转而朝侍婢红儿道:红儿,记住他们的脸了么?红儿点头:记住啦,姑娘。
以后再见到他们,叫人给我打走,不许他接近我娘。
明白!叶娘在一旁小声道:南儿,我们叶家只有你舅父这一房男丁,以后多少要仰仗他们撑脸面。
其实你舅父也没什么,就是有些爱财……娘,脸面不是靠男人撑起来的,得靠你自己争气。
徐南风叹气,搂着叶娘的肩让她在椅子上坐好,又吩咐红儿关上门窗,这才收敛神色道:我真不放心你一人留在徐府,纪王这笔丰厚的聘礼,我早有安排,娘要仔细听好。